江吟安

【马克个人向】

短篇  微杰峰】


  黄昏的余热退下去了,阁楼里亮起一盏老式的灯;墙边延伸下去一排窄楼梯,一级挨着一级,似乎是很长的一条路。马克眯起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适应了一会,道:

   

“说点什么吧?”

  

 面对着他的是一张木质靠椅,那个人坐在上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求情的意味。马克自顾自把这间房间打量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

   

“你之前来过这个地方。”

  

 那个人猛地颤了一下,被反扣在背后的手里掉下来一个东西,那是一小段轻制的刀片。几乎在同一瞬间拔枪上膛,马克握着枪脸色有点冷下来了;枪口抵在对方的咽喉处,迫使他抬起头,紧贴在靠椅上。

   

“你们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那个人极力压制着情绪一般,“有人告诉过你吗……或者这只是一个猜测?”

   

马克轻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天边有一道分明地线将黑夜与白昼分开了,几乎黄昏所有的颜色此刻都在那道线上,深深浅浅地铺散开来。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01

窗台离了地面的距离说短不短,马克没怎么犹豫就跳了下来;像他计划好的那样,落地后他很快翻到了那面围墙上,索性没弄出太大的动静。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打定主意,临近天亮就离开这里。

 

马克坐在墙头上,这个角度使他在黑暗里放松下来。屋子角落里的房间敞开着窗,里面空落落的,布置得极其简单;这些原有的东西都还保持着他第一次看到的模样。

 

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呢?他想。

 

围墙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晚上院子里是有人巡逻的,从上半夜开始兜兜转转到下半夜。如果他现在走,跑不了多远就会被带回来,只有等到守夜的人松懈下来以后。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了,马克屏了屏气,将整个身体蜷缩在阴影里;他盯着那个走过来的人,猛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对方将手电筒的光线压得很暗,像是刻意在避及什么。出于本能的警惕性,他没有出声,一动不动地看着。

 

那个人藏在大衣下的手里握了一把枪。

 

光线从墙上照过来,即使不是最刺眼的光线在黑暗里也足以看得清楚了。马克看见那个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将呼吸放缓,对方提着手电筒往四下观察了一会,忽然熄了灯,又向相反的方向跑去。马克躲在墙头上等了一会,确定那个人不会再回来后从上面翻到了另一边。

 

这日的天亮得很早,起起伏伏的云层里已经透出了光。他一路没有停留地跑下去,一直到背后远处的房屋看不见为止,他喘了喘气,手心里已经沾上了薄薄一层冷汗。

 

接下来该怎么打算,他心里有了主意;马克没有回头,喘定了气继续向前走。

 

这将是一条很长的路。

 

 

灯芯长久没有亮起来过了,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马克将地上的刀片踢到左边的一个小橱柜底下,对方脸上已经找不出当年看到的样子了。

 

“你猜的很对。我想把东西放到这个地方会安全的。”那个人盯着灯芯沉默了一会,说:“毕竟组织里的人一向不是好对付的,你们一直在调查我,对吧?”

 

“背叛组织是什么下场你不是不清楚。”

 

马克握着枪的手没有动,他不习惯回忆以前的事;隔得太久的东西记起来总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他逃出来以后呢,后来怎么样了呢?

 

02

 

第一次听到组织的名号还是在古董店打工的时候。

 

组织的事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说起来呢;这虽然是个令人害怕的说法,不过也印证了组织存在的根系之广,几乎在古董市场里任何一样极具价值的东西最终都会流向同一个地方。

 

“今天晚上您要出门吗?”

 

“嗯……稍微有点事情。你留在这里好好看店。”

 

马克神色暗了暗,要去什么做什么他很清楚。就在拐角的地方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面是来接应的人。这种交易活动是很有规律的,每两个月会举行一次,明面上是聚会的做派,私底下有专门鉴定货品约定价格的人,双方只要联系好了就可以交易。比起一般的拍卖会不同,这种单向关系不会轻易被查到,能保持最大的获益,对任何人来说都有好处。

 

他曾经跟踪过一次,不过负责接应的人似乎早有防备,很快就把他甩开了。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他皱起眉头向外面看了一眼,拐角处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来,往内室走去,桌上放的是近期收来的东西,等清理过一遍后就按照各类样式放好;大多数东西不值多少钱用来骗骗一般的外行人也够了。

 

“这个是……”他刮开陶器最外层的泥渍,被包被的表面用各色的颜料绘制了一幅叙事诗。尽管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但是大致内容还可以看见。

 

“波斯的文字?”

 

只要找到宝物就可以加入组织了吧,马克把手中的东西完整地清理出来,常年不见光的古物在日光灯下露出一道薄脆的裂缝,如果再放一段时间就破败得很厉害了。

 

幸而在不久之后,他就获得了一次机会。

 

这对于他而言是在组织里很好的一个开端。

 

03

 

狭窄的窗台下面挤了两个人有点勉强。帕里斯碍于空间限制不能踹他一脚,咬着牙问他:“怎么我在哪里都能看见你?”

 

“里面坐着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暴露了我们谁都跑不了。”

 

马克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出声。

 

房间里面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一个人似乎点起了烟,似笑非笑地说:

 

“你来的时候确定后面没有人?”

 

“我会不知道这点吗,我在这方面比你想得多。”另一个人敲了敲桌子,“你先把情况说清楚方便快点下手。”

 

“宝物是在这个地方发现的,我现在一个人做不了手脚,不过有一点倒是好说……”

 

那个人在这一段刻意压低了声音,隔着一面围墙他们什么都听不到。这个隔音效果还真好,帕里斯靠在墙上,试图离旁边那个人远一点;有他在肯定没好事。

 

“按照你这么说,难道就这么混进去不会被人察觉?”

 

“先把前面那些人骗过去,一切都好说。”

 

“暂且先这么办吧。”

 

那个人沉吟片刻,又低声说了几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房间。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帕里斯确定里面的人离开后松了一口气,从窗台下面爬出来。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马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补充道,“你打算去阻止他们吗?”

 

“我们各有各的打算,现在摊牌也没这个必要。”

 

要是他再被骗一次那也太没有记性了,帕里斯看了看刚才过来的方位,现在赶过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和你一起去,他们已经背叛组织了;而且我知道的资料不会比你少的。”

 

马克笑了笑,似乎料准了他会答应,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帕里斯脚步顿了顿,思量了一下关系还是忍了:

 

“那就一起去吧。”

 

马克这个人演技着实太好,并肩走到他旁边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全然看不出一点算计他的样子;笑得温和得很。想他头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是被这么骗了的,一点防备心理都没有。

 

帕里斯咬牙切齿地想。

 

忽然马克把他拽住了,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他躲在一处往大门口看。

 

那两个人还没有走,门口停了一辆车,其中一个人扶着车门向这边望过来,一边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马克看得很清楚,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

    

他担心会被发现,看了几眼就背着身回过头来细想。好在车很快开走了,他们跑出去的时候没有耽搁太久。

 

他有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04

    

夏天午后即使没有阳光也是一样的热,马克拿起手机,显示屏上有一条短信;写的非常简短:下来,看信箱。

 

他放下手机坐回到书桌前,刚翻了一页书屏幕又亮了起来。

 

“日期写在背面,两天后出发。”

 

马克把书反扣在桌上,重新拿起手机从卧室里走出去。这个地方一个人住显得有点大,所有摆设刻意被简化到最少;他每天醒来看见半扇落地窗照出的日光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直直地映出窗框的影子来。

 

他到楼下取了信,回到卧室里用拆信刀小心地裁开了;里面最先抖出来的是一张到巴黎的机票,随后是信纸。纸上潦草地写了很多字,稀稀落落地铺了一面,实际上说的东西并不多;既没有交代什么任务也没有写清楚。

 

只是简单地扫了两眼马克就把东西压到一边,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信件,就是简单暗示一下接下来计划的地点。组织展开行动时要涉及到的范围很广,往往只能先知道其中的某一个步骤,其余的要等时候才会察觉出来。

 

他把书翻过来,用一只钢笔在上面作标记;墨渍沾到了书页上,很快扩散开来在角落处糊成一小片。

 

他停下来想了想,转身将那张信纸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右下角的位置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像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马克看着纸上空白的位置笑了笑;那个人大概没有想到,原本盘算过很久的事情还是出现了疏漏,越是刻意越是会出问题,许多时候都是这样;之前一切在暗地里设下的的举动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没有意义了。

 

发现了这一点就很好处理了,他找了一张类似的纸在上面写下地址,背面注明后天的日期以及一句话。

 

到这里去,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他把信对折起来,书上附着的墨渍已经干了。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判断出来的?还真是厉害啊。”那个人似乎从一开始的情绪中缓过来了,“既然把我带到这里来,你们肯定想知道一件事。”

 

马克把枪收回来,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想知道我当时把东西放在哪里吗……现在,我可以只告诉你一个人。”

 

天已经完全黑了,一盏灯局限地照在阁楼里,余光发散出来。马克低着头想了一会,语气里听不出起伏:

 

“只告诉我,这么做难道有好处吗。”

 

“比你所能得到的要多很多,告诉你,对谁都有帮助。”

 

那个人闭上眼睛往椅背上靠了靠,马克站在那里,握紧了手里的枪。

 

灯芯剧烈地摇晃起来,明明灭灭好几下才停住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不对,不过出乎意料来的太快了。地板上震起一层灰,被血滴覆盖着很快又落下了;马克弯下腰看了看,对方保持着最后一点惊恐的表情僵持了几秒,没有呼吸了。

 

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原点了,这里就是最后结束的地方。

 

马克从楼梯上走下去,对守在转角口的人说了几句,示意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要处理得不留痕迹。

 

他一个人走到外面,从腰间抽出手电筒照着;最近的那面围墙比起那个时候已经倒塌了一半,墙缝之间露出了一道很宽的裂缝,想要在成片破败砖瓦的地方藏东西,那是最方便不过了。

 

沿着这面墙一直走就会回到外围的地方,他一边向周围查看,一边想到之前写完那封信以后的事。

 

05

 

如盘算好的那样,两天后对方确实按照信上的地址到了。

 

这些背着组织做的交易本来就需要极其复杂的手段,那个人依靠着身边的那些关系处理得好,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被人发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马克有意无意地问完几句话,来交换情报的人就透露出一点。

 

那个人要交换十年多前的东西必然不是一直放在身边的,而且即使要藏也应该藏在一个自己还能辨认出来的地方。

 

在得到部分消息后,组织里私下不动声色地把他身边的人,包括做过几次交易的都处理掉了;顺着这些人的线索往下查,当年的事情就瞒不住了。那个人被组织派出去做了一趟交易,他拿到东西后故意拖延了时间,被人盯着一直追到了这个地方。

 

马克想到自己在那时看见的一幕,像是客观性记忆一样保存着,他想起来没有任何感觉。

 

每一个时刻对于他而言相似但都不一样的,但是这种感觉被分割开来,他回想起来的时候只是感到了陌生。

 

狭窄的楼梯磨光了漆层,露出破旧的本质和常年积攒下来的潮湿水汽,踩上去发出木料特有的声响;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尽头,阁楼正对着台阶敞开门。

 

里面摆放的很简陋,一张床已经被撤掉了,唯一的一扇窗户上没有玻璃、窗帘,或者以前是有的。风直直贴着窗沿擦进来,吹得他逐渐清醒了;马克打开灯停在门口,面上带着几分笑,轻声叩了叩门框。

 

许久才亮起来的光有点像黄昏的颜色。

 

 

围墙延伸到的尽头破败得比另一边更厉害,基本上看不见完整的痕迹。

 

他现在料定东西不会放在这面墙上,太容易被发现了;那么当时还有什么特点呢?

 

马克将光线压到最暗,在黑暗里这种方式会把视野放到最小,不过也更能适应周围的环境。

 

他向原来墙头的位置照过去,相同高度的地方并不能看到他当时躲的位置,不过通过这个方位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阁楼的一个角落;那个地方正好亮着一盏灯。

 

他打亮了灯走过去,走近了那个地方就看不见了。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接近凌晨四点,天还没有亮不过云层里的黑暗在渐渐退下去了。马克将手放在口袋里,天气比起晚上来有点冷,地上的水汽已经结成露水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上了窗。

 

天边沉寂了片刻浮现出第一丝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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