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安

薄岸

01

薄岸

十一月份的天气向来不太好,多雨的日子一过,阳光几乎透不出灰白的云层,这时候的天气阴冷又潮湿,甚至比深冬更要难熬些。
尽管是白天,但是光线却算不上刺眼,马克脱下厚斗篷的兜帽,从一条小路穿过府邸的后庭院。整座府邸很大,像是那种旧式的城堡,在庄园里占了一半有余的地方;走廊两侧的高窗成对排开,深红的地毯延伸到内厅;马克径直走上二楼,那间会客室的门紧闭着,侍仆打扮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他后鞠躬行了礼。
“客人已经到了吗?”
“是的,在公爵离开后就到了。”
侍仆直起身道,“不过那位先生没有见到公爵,坚持要在这里等一等。”
“我知道了,接下来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马克推开门,漫不经心地向里面扫视过一遍,“你可以下去了,公爵暂时不会回来,一会见到那位客人就先请他回去。”

会客室内空着,风从半敞开的窄窗间吹进来。侍仆下楼之后他点起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快就注意到了中间圆桌上放的东西。从一旁书架上抽下来的书扣在桌上,他走过去将书拿开,露出底下压着几封信。
“致M公爵……”
每张信封上都印有一个特殊标记,马克皱了皱眉,他随手翻出两封,出于本能地察觉出了不对。
信封都是新装的,正反面都被贴得很严实;他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和深色的污渍晕成了一片,像是被墨水浸透后晒干的样子。
虽然在表面上可以遮挡,但是一些气味还残留在上面,马克反复翻动了一下。
那是大片的血液干涸后的产物。
他沉默片刻,将手上的东西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走向内室,推开那扇隐蔽在垂地窗幔后的门。灯芯晃了晃,黑暗在一瞬间吞没了仅存的一点光,敏锐的感官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他反锁上门,几乎毫无声息地踏上沿着墙壁盘旋而下的台阶。这个府邸里隐藏了一些特别的房间,其中房间里互相连通的暗道从内部向外延伸,扩张出属于主人的私有领地。
暗道里的空气很干燥,没有其它多余的气息,越接近底层越是能清楚地闻见那种油灯燃烧的味道;他在走到底之前放缓了脚步,侧身藏进阴影里。借着脚下那一点亮光,他很容易就看清了下面的情形;底层连接的另一条走道口亮着一盏油灯,那个消失在会客室里的客人此刻提着灯正准备往前面更深处走。
“——弗朗西斯先生。”
提灯的男人猛然停住了动作,略微顿了顿,回过身将油灯举高了:
“……是马克啊,特意来找我的?”
灯光忽明忽暗地跳动了几下,照出他斗篷的边缘;马克从台阶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站到男人面前。
“恕我失礼,您似乎并不应该来这里;而且您应该知道,公爵今天下午并不在府上。”
男人放下灯,似乎看见是他后松了一口气,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是的,我知道。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很遗憾没能向公爵问好。
不过按照上次约定好的条件,我现在要把上次留在这里的东西拿回去了。”
“东西确实应该还给您,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想确认一遍。”
马克按住口袋里的信,男人在他问话之前就摆了摆手道:
“你想确认什么?只要我知道就可以如实告诉你。但是在这期间不如先和我一起过去,当然,我希望你可以证明一下,我没有违约。”

地砖上映出拉长的影子,走道转过弯便显得宽阔起来。“您近来似乎有些想回避我们,是因为之前的一些事吗?”
“之前的事?我可从来没有用什么借口回避过你们。以前我经常在那些大型社交场合上听闻有关公爵的事,没有听见一个人敢做出不尊敬公爵的评论;而且现在比起合作,我们更像是朋友的关系。”
弗朗西斯侧过头礼节性地伸手,示意他先走。马克垂下眼,看见了他手上的一道深色划痕:
“既然您把我们当做朋友,那就想必不会做出隐瞒我们的事。”
“当然不会。”他说道,“不过说起之前的事情,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听闻的传言。”
马克转动了一下目光,灯芯跳动了几下,忽明忽暗的光照在他身上;弗朗西斯继续道:
“我听府邸里的仆人说这个庄园里住着吸血鬼,两年前就连续有人失踪过,那些人被找到的时候身上都有被咬过的细伤,当时大家都认为是吸血鬼干的;即使是现在,也有人时常能在半夜看见穿长斗篷的人影经过城镇,森林。
听起来像是中世纪的老式故事,我实在不大信这些。不过之前的事如果没有其他结论,说不定真的和吸血鬼有关。”
“都只是些传言而已,大抵是编造出来给一些事推脱说法,您说的那些,更像是人会做的事。”
走道到了尽头,马克停住脚步,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那个从山崖上摔下去的年轻人还没有找到,不过在入冬之前那片地方就会被封锁起来,很抱歉,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再深入下去。”
“那……我知道了,看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弗朗西斯扶住门,整个地下建筑的真正部分似乎在这扇门后才被揭露出来。
马克借用灯芯点燃了一边的壁灯:“您还记得上回与公爵一起到这里后的路径吗?我给您带路。”

穹顶上的复古吊灯,墙面上的浮雕,四周陈列的精致银器。即使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弗朗西斯仍旧暗自惊讶于这些隐藏在地下的精美物件;不同于专门储藏一些贵重器物的地方,在整个建筑内,华美或有年代感的东西都作为装饰品摆放,自然地散发出属于上个时代的沉静氛围。
“您对这些东西似乎很了解。”
“以前见过一些罢了,公爵收藏的东西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弗朗西斯略微端详片刻,整个大厅与府邸前厅相似,又细致很多,“不过这里太冷清了,想必不是经常会有人来的地方。”
马克走上一侧台阶,银器上略过一层浮动的光,像是深夜时月光照耀下的轻薄身影。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只剩下吊灯投射下的的模糊阴影。
“有什么事吗?”
顺眼即逝的感觉真实又细微,他警觉起来,扫视过那些反光的金属,沉声道“没什么,这里太暗了,有些看不清。”

大厅里的短楼梯通向上层走廊,马克用钥匙打开正对大厅的房间。弗朗西斯走进去放下灯,玻璃罩下的徽章被单独放置着,旁边是半面残缺的旗帜。
古老的王冠章纹代表着一个辉煌的家族,见证过几个世纪王朝的跌宕起伏,征战四方,将家族的威望建立在扩张的领地之上。弗朗西斯端起那面旗帜,将家徽小心地取出来;他暗自喘了口气,看了看四下露出一点笑,说道:“东西我先带走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等公爵回来之后我会再来拜访。”
“公爵大约明天就会到巴黎,冒昧问一句,您在之后也准备回去吗?”
“明天就到巴黎?”
弗朗西斯心里一紧,语气里倒只是惊讶,他确实早就估计到这种事,不过眼下的故意拖延也让他束手无策。他握住那枚徽章,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只能准备回去了,毕竟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当然,或许也能有机会去和公爵见一面。”
房间里的摆设打理得很干净,倚靠在墙边的落地镜上罩了一层薄纱,模糊得像是落了灰,马克撩起薄纱的一角,不经意道:
“您拿来的信我简单整理了一下,那些信封您都换过了?”
“我不小心把东西淋湿了,信纸晒了晒勉强能辨认出字,信封就只能另外装了。”
弗朗西斯收起两件东西提上灯走向门口,转头向他示意了一下,
“那么——再见,马克。”
他从外面关上了门,盖在镜上的薄纱掀开了大半;互相猜忌的合作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维系太长时间,不过在刚才,他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事。马克垂下眼睛,澄亮的镜面上浮现出另一个身影,像是要和一室的光线剥离开来。
没有人的地方最安静不过;即使是轻微的声响也显得足够清楚。他看着自己镜子中的样子,对上另一个清晰的视线。
穿着长风衣的英俊青年默然看着他,眉眼间有点疑惑。这样的气息他很熟悉;联想到信中的大量血迹,他仔细思索后轻声笑了笑,将手贴上镜面。
“帕里斯。”他叫出青年的名字。
人们一般把这类东西称作什么,幽灵?

帕里斯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他从昏沉的意识中醒来,慢慢睁开眼去看四下,他站在一个安静的大厅里,宽大空间里的布局让他觉得熟悉。来过这个地方吗?脑海中的记忆像是被放空了似的,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可以对应上的场面。
之前……发生过什么了……
帕里斯回想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恍惚间有什么意识在引导他。
他犹豫了一会,试探着去碰离他最近的灯台。
手指从实物上径直穿了过去,他没有其他感觉,只是颤抖地收回手。
没有突如其来的剧烈感情,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思绪中清醒得出乎意料。
他需要找出一些什么,证据,线索,他以前接触过的人和事;他想知道,之前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人们无法看见他,借着不存在的阻碍,他从这个地下建筑里直接进入了府邸,
上面的构造他更为熟悉;下层空间像是一个特别的倒影,除了布局更比明面上的精细很多。帕里斯穿行在整个府邸内,逐渐回想出一些琐碎的片段,包括很久以前的记忆;但是只要涉及到主要部分的事情又变得模糊不清,支离破碎。
这是怎么回事?他考虑过后,还是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地下建筑里。
黑暗中亮起了火光,他看见两个人一边谈论着什么,先后走了进来。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隐约觉得应该先躲起来跟上他们。
他跑向走廊的角落,身影在金属的反光表面一晃而过;帕里斯在余光中瞥见有人在向他看过来。
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神色镇定地走上了台阶。
应该只是巧合吧。

有人引路对于帕里斯来说方便了很多,他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进了房间;以防被发现他还特意挑了个背对他们的位置,仔细听那两个人的对话。
即使不知道前情,帕里斯还是从简短的几句话中听出了阴晦对峙的意味,一方似是怀疑的态度一方又假装无事,
信……什么信?他捂住头,茫然地看着地面;不知道怎么,他下意识会把信和一些下坠的画面联系起来,自己却对这个联系毫不知情。
他俯下身贴着墙慢慢移过去,对话结束了,有一个人拿了东西往门口走去,从外面关上了门;留下的黑发男人掀开镜子上的遮挡物,照出他的半个身影。
对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难懂的意味,周围没有其他遮挡,他起身过去,男人轻笑了一声,叫出了他的名字——“帕里斯。”

镜面上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帕里斯握紧了拳头,沉声道:
“你……刚才在外面就看见我了。”
马克移开视线,转过身正视着他:“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我很容易就能感觉到。你听见刚才的那些事情了?”
帕里斯皱着眉,眼前的人能看见他,似乎也知道关于他之前的事情,但是;他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反问道:
“那些信,你知道那个人没有告诉你事实?”
“你是说弗朗西斯?他隐瞒的事实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马克直直地看向他,像是要穿透过他的灵魂;帕里斯茫然的反应让他惊讶了一下,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还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吗?你……是怎么死的?”
帕里斯张了张嘴,他还记得的事情太少,凌乱的片段不足以让他回忆起连续的事件。他没有发声,沉默过后马克走近了向他伸出手:
“我叫马克,如果你想要知道你之前的事情,我或许能帮助你;但是同样,作为交换,你把想起来的事情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这样信任你。”
“我能看见你,也能知道你的过去。”
马克垂下手,绕过他慢慢向外走;烛火快熄灭了,帕里斯跟上去,他几乎还没想清楚就出了府邸。
阴天里难以分清时间,应该接近黄昏的天边昏沉得接近黑夜。
“接下来要去哪里?”帕里斯问道。

——未完待续——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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