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安

薄岸

01

薄岸

十一月份的天气向来不太好,多雨的日子一过,阳光几乎透不出灰白的云层,这时候的天气阴冷又潮湿,甚至比深冬更要难熬些。
尽管是白天,但是光线却算不上刺眼,马克脱下厚斗篷的兜帽,从一条小路穿过府邸的后庭院。整座府邸很大,像是那种旧式的城堡,在庄园里占了一半有余的地方;走廊两侧的高窗成对排开,深红的地毯延伸到内厅;马克径直走上二楼,那间会客室的门紧闭着,侍仆打扮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他后鞠躬行了礼。
“客人已经到了吗?”
“是的,在公爵离开后就到了。”
侍仆直起身道,“不过那位先生没有见到公爵,坚持要在这里等一等。”
“我知道了,接下来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马克推开门,漫不经心地向里面扫视过一遍,“你可以下去了,公爵暂时不会回来,一会见到那位客人就先请他回去。”

会客室内空着,风从半敞开的窄窗间吹进来。侍仆下楼之后他点起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快就注意到了中间圆桌上放的东西。从一旁书架上抽下来的书扣在桌上,他走过去将书拿开,露出底下压着几封信。
“致M公爵……”
每张信封上都印有一个特殊标记,马克皱了皱眉,他随手翻出两封,出于本能地察觉出了不对。
信封都是新装的,正反面都被贴得很严实;他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和深色的污渍晕成了一片,像是被墨水浸透后晒干的样子。
虽然在表面上可以遮挡,但是一些气味还残留在上面,马克反复翻动了一下。
那是大片的血液干涸后的产物。
他沉默片刻,将手上的东西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走向内室,推开那扇隐蔽在垂地窗幔后的门。灯芯晃了晃,黑暗在一瞬间吞没了仅存的一点光,敏锐的感官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他反锁上门,几乎毫无声息地踏上沿着墙壁盘旋而下的台阶。这个府邸里隐藏了一些特别的房间,其中房间里互相连通的暗道从内部向外延伸,扩张出属于主人的私有领地。
暗道里的空气很干燥,没有其它多余的气息,越接近底层越是能清楚地闻见那种油灯燃烧的味道;他在走到底之前放缓了脚步,侧身藏进阴影里。借着脚下那一点亮光,他很容易就看清了下面的情形;底层连接的另一条走道口亮着一盏油灯,那个消失在会客室里的客人此刻提着灯正准备往前面更深处走。
“——弗朗西斯先生。”
提灯的男人猛然停住了动作,略微顿了顿,回过身将油灯举高了:
“……是马克啊,特意来找我的?”
灯光忽明忽暗地跳动了几下,照出他斗篷的边缘;马克从台阶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站到男人面前。
“恕我失礼,您似乎并不应该来这里;而且您应该知道,公爵今天下午并不在府上。”
男人放下灯,似乎看见是他后松了一口气,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是的,我知道。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很遗憾没能向公爵问好。
不过按照上次约定好的条件,我现在要把上次留在这里的东西拿回去了。”
“东西确实应该还给您,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想确认一遍。”
马克按住口袋里的信,男人在他问话之前就摆了摆手道:
“你想确认什么?只要我知道就可以如实告诉你。但是在这期间不如先和我一起过去,当然,我希望你可以证明一下,我没有违约。”

地砖上映出拉长的影子,走道转过弯便显得宽阔起来。“您近来似乎有些想回避我们,是因为之前的一些事吗?”
“之前的事?我可从来没有用什么借口回避过你们。以前我经常在那些大型社交场合上听闻有关公爵的事,没有听见一个人敢做出不尊敬公爵的评论;而且现在比起合作,我们更像是朋友的关系。”
弗朗西斯侧过头礼节性地伸手,示意他先走。马克垂下眼,看见了他手上的一道深色划痕:
“既然您把我们当做朋友,那就想必不会做出隐瞒我们的事。”
“当然不会。”他说道,“不过说起之前的事情,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听闻的传言。”
马克转动了一下目光,灯芯跳动了几下,忽明忽暗的光照在他身上;弗朗西斯继续道:
“我听府邸里的仆人说这个庄园里住着吸血鬼,两年前就连续有人失踪过,那些人被找到的时候身上都有被咬过的细伤,当时大家都认为是吸血鬼干的;即使是现在,也有人时常能在半夜看见穿长斗篷的人影经过城镇,森林。
听起来像是中世纪的老式故事,我实在不大信这些。不过之前的事如果没有其他结论,说不定真的和吸血鬼有关。”
“都只是些传言而已,大抵是编造出来给一些事推脱说法,您说的那些,更像是人会做的事。”
走道到了尽头,马克停住脚步,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那个从山崖上摔下去的年轻人还没有找到,不过在入冬之前那片地方就会被封锁起来,很抱歉,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再深入下去。”
“那……我知道了,看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弗朗西斯扶住门,整个地下建筑的真正部分似乎在这扇门后才被揭露出来。
马克借用灯芯点燃了一边的壁灯:“您还记得上回与公爵一起到这里后的路径吗?我给您带路。”

穹顶上的复古吊灯,墙面上的浮雕,四周陈列的精致银器。即使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弗朗西斯仍旧暗自惊讶于这些隐藏在地下的精美物件;不同于专门储藏一些贵重器物的地方,在整个建筑内,华美或有年代感的东西都作为装饰品摆放,自然地散发出属于上个时代的沉静氛围。
“您对这些东西似乎很了解。”
“以前见过一些罢了,公爵收藏的东西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弗朗西斯略微端详片刻,整个大厅与府邸前厅相似,又细致很多,“不过这里太冷清了,想必不是经常会有人来的地方。”
马克走上一侧台阶,银器上略过一层浮动的光,像是深夜时月光照耀下的轻薄身影。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只剩下吊灯投射下的的模糊阴影。
“有什么事吗?”
顺眼即逝的感觉真实又细微,他警觉起来,扫视过那些反光的金属,沉声道“没什么,这里太暗了,有些看不清。”

大厅里的短楼梯通向上层走廊,马克用钥匙打开正对大厅的房间。弗朗西斯走进去放下灯,玻璃罩下的徽章被单独放置着,旁边是半面残缺的旗帜。
古老的王冠章纹代表着一个辉煌的家族,见证过几个世纪王朝的跌宕起伏,征战四方,将家族的威望建立在扩张的领地之上。弗朗西斯端起那面旗帜,将家徽小心地取出来;他暗自喘了口气,看了看四下露出一点笑,说道:“东西我先带走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等公爵回来之后我会再来拜访。”
“公爵大约明天就会到巴黎,冒昧问一句,您在之后也准备回去吗?”
“明天就到巴黎?”
弗朗西斯心里一紧,语气里倒只是惊讶,他确实早就估计到这种事,不过眼下的故意拖延也让他束手无策。他握住那枚徽章,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只能准备回去了,毕竟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当然,或许也能有机会去和公爵见一面。”
房间里的摆设打理得很干净,倚靠在墙边的落地镜上罩了一层薄纱,模糊得像是落了灰,马克撩起薄纱的一角,不经意道:
“您拿来的信我简单整理了一下,那些信封您都换过了?”
“我不小心把东西淋湿了,信纸晒了晒勉强能辨认出字,信封就只能另外装了。”
弗朗西斯收起两件东西提上灯走向门口,转头向他示意了一下,
“那么——再见,马克。”
他从外面关上了门,盖在镜上的薄纱掀开了大半;互相猜忌的合作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维系太长时间,不过在刚才,他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事。马克垂下眼睛,澄亮的镜面上浮现出另一个身影,像是要和一室的光线剥离开来。
没有人的地方最安静不过;即使是轻微的声响也显得足够清楚。他看着自己镜子中的样子,对上另一个清晰的视线。
穿着长风衣的英俊青年默然看着他,眉眼间有点疑惑。这样的气息他很熟悉;联想到信中的大量血迹,他仔细思索后轻声笑了笑,将手贴上镜面。
“帕里斯。”他叫出青年的名字。
人们一般把这类东西称作什么,幽灵?

帕里斯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他从昏沉的意识中醒来,慢慢睁开眼去看四下,他站在一个安静的大厅里,宽大空间里的布局让他觉得熟悉。来过这个地方吗?脑海中的记忆像是被放空了似的,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可以对应上的场面。
之前……发生过什么了……
帕里斯回想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恍惚间有什么意识在引导他。
他犹豫了一会,试探着去碰离他最近的灯台。
手指从实物上径直穿了过去,他没有其他感觉,只是颤抖地收回手。
没有突如其来的剧烈感情,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思绪中清醒得出乎意料。
他需要找出一些什么,证据,线索,他以前接触过的人和事;他想知道,之前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人们无法看见他,借着不存在的阻碍,他从这个地下建筑里直接进入了府邸,
上面的构造他更为熟悉;下层空间像是一个特别的倒影,除了布局更比明面上的精细很多。帕里斯穿行在整个府邸内,逐渐回想出一些琐碎的片段,包括很久以前的记忆;但是只要涉及到主要部分的事情又变得模糊不清,支离破碎。
这是怎么回事?他考虑过后,还是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地下建筑里。
黑暗中亮起了火光,他看见两个人一边谈论着什么,先后走了进来。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隐约觉得应该先躲起来跟上他们。
他跑向走廊的角落,身影在金属的反光表面一晃而过;帕里斯在余光中瞥见有人在向他看过来。
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神色镇定地走上了台阶。
应该只是巧合吧。

有人引路对于帕里斯来说方便了很多,他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进了房间;以防被发现他还特意挑了个背对他们的位置,仔细听那两个人的对话。
即使不知道前情,帕里斯还是从简短的几句话中听出了阴晦对峙的意味,一方似是怀疑的态度一方又假装无事,
信……什么信?他捂住头,茫然地看着地面;不知道怎么,他下意识会把信和一些下坠的画面联系起来,自己却对这个联系毫不知情。
他俯下身贴着墙慢慢移过去,对话结束了,有一个人拿了东西往门口走去,从外面关上了门;留下的黑发男人掀开镜子上的遮挡物,照出他的半个身影。
对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难懂的意味,周围没有其他遮挡,他起身过去,男人轻笑了一声,叫出了他的名字——“帕里斯。”

镜面上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帕里斯握紧了拳头,沉声道:
“你……刚才在外面就看见我了。”
马克移开视线,转过身正视着他:“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我很容易就能感觉到。你听见刚才的那些事情了?”
帕里斯皱着眉,眼前的人能看见他,似乎也知道关于他之前的事情,但是;他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反问道:
“那些信,你知道那个人没有告诉你事实?”
“你是说弗朗西斯?他隐瞒的事实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马克直直地看向他,像是要穿透过他的灵魂;帕里斯茫然的反应让他惊讶了一下,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还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吗?你……是怎么死的?”
帕里斯张了张嘴,他还记得的事情太少,凌乱的片段不足以让他回忆起连续的事件。他没有发声,沉默过后马克走近了向他伸出手:
“我叫马克,如果你想要知道你之前的事情,我或许能帮助你;但是同样,作为交换,你把想起来的事情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这样信任你。”
“我能看见你,也能知道你的过去。”
马克垂下手,绕过他慢慢向外走;烛火快熄灭了,帕里斯跟上去,他几乎还没想清楚就出了府邸。
阴天里难以分清时间,应该接近黄昏的天边昏沉得接近黑夜。
“接下来要去哪里?”帕里斯问道。

——未完待续——

新年快乐!

【短篇】Prognostication

吟安的一年一短篇_(:з」∠)_【……】
@4gMg

帕里斯最近总是反反复复地在做同一个梦,梦里他走过一条很漫长的路,远处的天际都是灰白惨淡的一片,只有路的尽头闪着点点星光,比周围的一切都要灿烂;他每一次刚好能触碰到那些光芒的时候,梦就停下来了。
他慢慢从黑暗中消退,梦醒过来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台前掩着的窗帘,天色亮得很早,微透的薄纱边已经能看出这是个好天气了。
帕里斯开了手机提前十分钟关掉了闹钟。他揉了揉翘起的发尾,解锁之后当天的日程就显示在屏幕上。
“今天是——”

帕里斯出于对宝物的考量,平时也会做鉴定和委托相关的事,往往来找到他的都是颇有家底的人;他在临时给他安排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很快就有人进来答复他:主人在前面会客,暂时不能出去打扰。
这些事情向来与他无关,帕里斯应下了,示意自己的工作可以解决。
他去书架上找上次留在这的一张图纸,书架上的放置顺序被重新排过了,上回标记的位置放了一本预言相关的书。
预测这种事情,不过是些胡乱的说法;帕里斯转身翻开另一侧的空隙看了看,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
醒来以后梦里的情形就记不清了。
工作的进展进行起来比预计的还要慢些,因为要求细致的缘故,进度也没有多加强求。他站到窗口,从这里看下去正好斜对着花园,草坪外停着一辆车,管家从屋子里走出去送客,客人的背影让他觉得眼熟。
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忽然回头往他站的窗口扫过一眼。
帕里斯和对方对视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想退一步,但是他同时意识到这已经不可行了。
他关上窗回到室内,一些细节无限清晰起来。
刚才回头看他的人,是马克。
他因为第一反应愣了片刻,所谓的目光是不会错的,委托他的人接见了马克,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被看见的时候预感有点不妙;如果是与那个组织有关的事,他是向来最不想招惹的。
帕里斯坐回工作台后取下那本预言书,书里夹着一张占卜牌,边角被磨得泛黄。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出来看了看,正面本该有图案的地方模糊得像是被擦过一样。


“好了,想知道占卜结果吗。”
坐在对面的人把手按在桌子左边,故意停顿在最后一步来问他。
马克低头轻笑道:
“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相信占卜。”
对方对他的反应有点失望,自顾自翻了牌,把结果摊在桌上让他看:
“看起来对你不太好,自己看吧,第三张,就是「塔」牌。”
“确实是这样。”马克起身打开房间的门,“不过,占卜也好,计划也好;没有什么是能够绝对掌控的,你这些骗人的把戏也该收一收了。”
他关上门,走向最近的办公区,从很久以前他就在计划一件事;自从公爵上次出现意外以后,这个组织里就不再需要维持住安稳的假象了,权利不会被每个人平分,但是伸手的人至少都不安于现状。统治者是庞大效益中的一个平衡点,失去这个支撑,一切就是未知数了。
他要做的事,等的就是一次最合适的机会,也可以说,是现在。
办公区的自动门开了,走出来的人看见他很快别过了目光,随后道:
“公爵说,让你过去。”

当天下午,马克就去拜访了住在市区贵族圈里的一个商户。
与组织有关系的人不单是牵扯到古董宝物的,其中商圈政界更占了一大半部分;历来的上层阶级就是互相勾结才能形成一种默契。
不过这次他见到的人和以往有些不同。
屋子的主人上了点年纪,看人的目光很淡,几乎看不出情绪。主人知道他来的目地之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简单聊天般地讲起了些不相干的事,原本要核对的文件也随手放在了沙发上。
他面上露着笑,一边简单答着,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绕回正题;主人倒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转了话题索性请他去花园里走走。
田园式的风格不同于规整的欧式建筑,没有严格条理布局的花园里,种植的一切都像直接在自然里生长起来的,花架子搭在郁郁葱葱的矮灌木后面,绕住园子的篱笆一边攀上了些蔷薇,另一边则遮掩进屋子旁的绿色植被中。
室外的阳光晒得人有些热,马克把脱下的外套搭在手上;主人慢慢走在前面,时不时低头去看看花园里的长势。
“组织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不说我也明白公爵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又对马克说到:
“你倒不应该来这里的。”
马克停下来,思绪间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自然地变了下神色想说些什么,却及时被打断了。
对方转过身来看他:
“你过两天再来一次吧,告诉公爵这件事我要再考虑一下。”
马克把带来的东西留在这里,再走出来时敏锐性地向上方看了一眼。
他瞬间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头装作无事地走出去。
窗台边的人,是帕里斯。


“The Star……”
帕里斯仔细在牌下方辨认出了字迹,他反复看了一遍,十几年前曾经掀起过一阵塔罗牌狂热,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玩这些了。
星牌……上面写的是……希望?
他胡乱把书翻了几页,扉页上有一个规整的印子,正好和牌面一样大。
他重新把牌夹进去,管家在外面敲了敲门,询问道:
“先生要用下午茶吗?”
帕里斯拿过手机,正好三点半。他很快理完桌上的东西,提着公文包开了门:
“不用了,谢谢。”他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说,“现在可以去见主人吗?我要去请个假,可能会过两天再来这里。”
容易惹上麻烦的事他还是避一避为好,至于那个人,他祈祷这几天不要再撞见了;之前的那些巧合总不是什么好事。

帕里斯取消了日程安排的提醒,连续的休假让他安心下来,之前的反复不断的梦境慢慢被模糊遗忘。大概是之前塔罗牌上的意思给了他一个心理暗示,就算这是真的预测也不像是在往坏的方向发展。
休息下来的两天都很空闲,下午他随意披了件衣服到附近去散步。沿着街道一直向前走是一家咖啡店,供应简单的下午茶和工作餐。因为隔着一个街区就是商业区的关系,往往过了中午店里就空闲起来。
帕里斯走到这里犹豫了片刻,进去才发现店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他点了一份外带的三明治和咖啡,刚接过纸袋便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
“啊……抱歉!”
帕里斯回过头,看见背后的人放下杯子一面道歉一面匆忙掏出纸巾去擦他背后溅上的茶渍。他脱下衣服看了看,示意没事,自己可以处理。对方向店里瞥了一眼,不经意似地从他身侧擦过去。
他拿起纸袋往门口走去,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隔栏装饰的门被推开了一半,他停下来站在那里,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比起帕里斯,那些在店里等候多时的人反应则快得多。
“……行动!”
穿着黑西装的人迅速打了个手势,从街角巷尾飞快跑出几个人冲向这里。帕里斯扫了一眼店里,大概看了下形式。那个黑西装不大引人注意,原本就在里面人大半都是属于他那边的,无关的人进出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离开了;推开门的人没有进来,似乎早有预料道:“你们就这么急着下手?”
他的语气里有嘲讽的意味,最先发出命令的那个人倒是没想和他多纠缠,直接打了手势,周围的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马克,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权利不在任何人手上。”
他神色放缓,在心里点了一下对方的人数,约莫有了底。帕里斯站在那里,周围的人注意力不完全放在他身上,却又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看了看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是刚才撞到他的那个。
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刻翻开了外套;几乎在同一时刻,门口一阵声响,马克以极快的速度放倒了准备靠近的两个人,向街角跑去。
在市区的行动是不方便带枪的,带头的人似乎没想到他会现在动手,只好先指了几个方向让人去追,店里有人出来向他低声说了几句去,他皱了皱眉道:“先找到马克,那个人和我们没有直接联系。”

帕里斯跑出两条街,见没有人追上来才微微喘了口气;他刚才意识到不对,直接去翻外套才发现了一个疑似追踪器的东西,估计是那个人乘着擦拭衣服的空隙贴上去的。
咖啡店有一扇窗是可以直接开合的,他看见窗外的人撤走以后找准机会翻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把追踪器连同咖啡纸袋一起扔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马克算是帮了他一回,那些人明显是一心朝目标下手的,不过都去对付马克的话……
他停下来,刚才顾不上看别的,虽然没有和马克走同一条路,但是这两边相通总体的方向是不变的。
他想跑回去,忽然看见对面街上的一个人猛然向他看过来。
今天真不一般啊,他闪身绕过拐角继续向前跑,旁边迅速有人拉住了他。
“你!……”
“从这里走。”
帕里斯啧了一声,看着马克抓住他的手腕从人群里穿出去;索性先顾完眼前的麻烦再讲。

借着马克牵着他跑的机会,他回头看了几次后面都没有能追得上来的意思;从人群中抽身出来的时候他一时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哪里。
马克放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们暂时不会到这里来的。”
“是吗?那些人不会轻易停手的吧。”
帕里斯是不信马克能被动地在别人的安排下行动的,但是能这样不顾及其他就敢在门口拦住他们的有可能是那个组织的人。
马克继续向前走,晚高峰之前的人还不算多,帕里斯想了一下,还是快步走到他旁边:
“我不想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现在,我应该知道你们为什么会盯上我。”
马克略微停顿了一下:“我不打算回到答你的问题,不过……”
他收了一贯的表情,带着点严肃的意味继续道:
“最近组织里出了大事。”
“M公爵的近况已经不足以坐稳首领位置了,自从上回的事情开始,很多人就有所动作,尤其是那些暗地里筹备了多年势力,已经渗进很深的高层。
他们私下结成党派,然后去追查,胁迫暂且称为敌方的势力。虽然现在的人员伤亡都是在暗地里进行的,但是据我所知,也不是什么小数目。因为一方面争斗另一方面又要维持住表面上的安静,他们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后来连旁系的人员都计划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直接看向帕里斯,突然的对视让帕里斯怔了一下;他接下去说:
“你先前接的古董修复工作的委托人就是他们的重点对象之一,虽然之前看来和组织的关系不大,但是这次他身边的人都被盯上了。也包括你。”
“那他们一开始就重点找到你了吧。”帕里斯神色沉了沉,分辨着他刚才话里的真假。
马克没有否认,他从西装内侧拿出手机,解锁后有几行字母代码。
“这些东西都可以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接下来最好去做一些事;我们现在可能谁也逃不了。”


“……进入市中心以后你们就没追上去?”
“是的,之前放在那个人身上的追踪器也被毁坏了。”
“先让一半的人继续追,至少要找到马克;其余人按吩咐去做你们原来的工作。”
领头的人很快分配好任务,他皱起眉头看着手下人散开;上级的话说得很明白,不管怎么样,他们的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

帕里斯绕过树丛,一直朝公园的东面走,黄昏之前的日光将湖面照出斑驳的水纹,远处可以看见标志性的拱门。按照和马克短暂商议好的,那些人等回过头来想要找到他们,一定会从人流最密集的地点下手,从这个公园内部穿过去可以到达繁华的街心,他们要想摆脱追捕就必须先一步压制住对方;在极大的人流量和交通复杂的环境下他们相对容易脱身,同时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等一会是分开行动了?对方的人数也很麻烦啊。”
“你出去以后,我就有办法处理了。”
“那么,你有多大的把握能一次性解决他们?”
“有一半的可能。”
帕里斯不经意问了他一句,没有在意之后的回答;马克说的那件事情肯定不是完整或者完全正确的,他仔细把身上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幸好没有发现其他痕迹。只是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他配合马克的同时把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连贯性地回了想一次,希望能找出一条线索。
市中心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黄昏带来的静谧在同一时刻消失不见,他注意着四周,同样进入了阔大的人群;马克在隔了很远的街口看着他,这段距离很难看清一些细节,但是总体的动向却很好掌握。
黑色的汽车停在路边,他重新警惕起来;下来的人得到了某种指示,各自分散向几个方向,驾驶座的位置摇下窗,正准备向他这边打灯。
路灯的影子停在那里,底下是不明显的光。对方往那里探察过一遍觉得奇怪,紧接着便被忽然的力道卡住,肋下压得发痛,一时间几乎要拖出车窗。
这个动作发生的太快,他被制服住上半身,仅能勉强用手去够座椅边的定位仪。
“啧——”
马克反手打开车门把人推出来,随即坐进去关门摇窗,踩下油门。他通过后视镜往后方瞥过一眼,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解决对方的另一半可能,就交给帕里斯了。

“马克……我真不该信你的……真是一点也不能信!”
一路边跑边躲的还是被追上了,帕里斯咬牙暗自骂到,“现在麻烦了!”
对方占着人多的优势,几乎能从后面同时拥上来,帕里斯硬是靠自己从人群里挤出来,免得一会都没地方可以自由移动的。他在公园里绕了一个圈子又绕回了进入的地方,这么一直跑下去体力消耗得太大;他急促地喘气,看向另一个方向,商业区……别墅……
真是下策,不过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选择了。帕里斯顾不上再回头看,直接进了他比较熟悉的那块地方。
马克之前说过,委托他工作的那家主人和组织有很深的关系,他平时不想知道这些私事因此没有关心太多;现在不管怎么样,只有希望能去那里避一避,就当他提前休完假了吧。
别墅离这里不算太远,帕里斯尽量挑了捷径走,直到进入私人花园里才开始停下来大口喘气;他扶着墙按响了铃,里面很快开了门。
管家看见他有些惊讶:
“发生什么事了,帕里斯先生。”
“我遇到了点麻烦……后面……有人跟着我。”

管家像往常一样,先将他请进来在一楼的客厅坐一会,然后自己上楼去请示主人。
帕里斯适应了室内的光线,闭上眼睛镇定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并不好,马克不知道暗地里跑到哪里去了,那些人明显就是故意甩给他的;先前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涉及到那个组织的事,还能想着是运气不好,现在是明确被告知卷进麻烦里了。他现在不能回住处,到这里来勉强避一晚上,也不知道这家主人会有什么态度。
“帕里斯先生。”
管家从楼上下来,递给他一块手巾,“一刻钟后,主人请您去用晚餐”

以往的工作一般在下午就结束了,在这里吃晚饭还是第一次。帕里斯放下餐巾,最后送上桌的是两杯红茶。
“最近的工作怎么样?”
“嗯……进度已经完成大半了。”
“今天上午有一个年轻人来拜访我,他特意问了一点关于你的事。”
帕里斯愣了片刻:“您说……年轻人?”
“他和追踪你的那些人有很大的关联,不过倒是完全不一样。”主人笑着摇了摇头,“他倒是和你有点像。”
“马克!”帕里斯下意识就低声叫了出来。主人对他的反应没有惊讶,喝完茶继续说道:
“想来你们之前就认识了,这点不用担心,他没有问我其他事,只是确认了我是在委托你工作。”
果然不是什么巧合,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会遇上马克了:
“这么说来,您其实并不担心这段时间被监视的事?”
“他们没有这么大胆能把手伸到我这里,那些人还有很多顾虑,看似大多数东西都被他们用来设了一个局,实际上这个局布得太大,连自己也深陷进去了。
我已经让管家去准备客房了,今天你暂时先住在这里。如果不出意外,那些人明天应该会离开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陡然亮起来,感应门自动打开,整个楼层一点声响也没有;办公区内那些工作文件还整齐地堆在桌上,茶水也放在一边,像是人刚走开似的。
马克走进去探了一下茶杯的温度,已经冷了。区域最内侧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门锁“咔哒”一声从内侧打开,门后的人看见他,脸上阴沉下来,道:
“我手下的人刚才还在汇报说在市中心被你偷袭了,没想到你赶得这么急。是公爵打算插手了?都是群不会办事的家伙。”
“现在的组织里,命令谁都可以。野心比忠心的作用要大很多——你不应该太低估这点。”
马克笑了笑,瞥了他一眼道,“我从来不信占卜,现在也一样。你派出的那些人确实缠了我好几天,想必你的那些对手也一样;不过我猜测,你后来就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那些对手?对手和利益是没有区分的。那些人只是听说了公爵放出的消息后,就中途转道依附到另一边去了。其实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变故的始作俑者……是你。”
“你以为组织是任由你们掌控的?或许面上是这样,但是……”
马克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他抬起手的同时枪口就露出来了。马克低下身一翻,从桌边擦过去,对方开了一枪打在桌角上,迅速借着枪响后的空隙从正面扣住他,顺势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
从上而来的压力大得几乎窒息,痛感都在一瞬间被压下去;马克被枪柄硬生生抵住,枪口处残留着那种熟悉的硝烟味。对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之前就说过,你的运气不太好。”
胸口被压住的感觉让他的紧迫感不断增强。他垂下手,神色暗了暗:“是……毁灭啊……”
“什么?”
对方疑惑的盯着他,握住枪的手几乎不可见地松了一下。马克神色一变,反应极快地踢开对方,夺下枪,转而反制住局势。
胸口的疼痛涌上来,他忍住反应性的咳嗽勉强吸了两口气。
对方被迫正面贴在地上,背后的力道虽然不大,但是全都卡在了关节处很难挣脱;一张塔罗牌从他的口袋里掉出来。
马克把牌面翻过来,走廊中间的电梯发出了轻微声响,有人上来了。

“把这层楼面围起来,让下面的人原地待命,一刻都不能松懈。”
“是。”
特殊装备的人守在门口,一部分人开始对整个办公区进行全面搜索。最后进来的男人穿着便装,向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是公爵派我过来的。”
马克小幅度地甩了甩手腕,对方先以要审讯的名义被带下去了,原本打算追踪他的那些人也被控制了大半;组织里的消息传得很快,估计已经到高层里了。
“会议室里有一些被销毁的东西,其中有几张光盘不知道能不能修复。另外还找到了这个。”
马克略看了一眼,他认识这个东西,是高层一般会用到的资料盘。
“现场先不要动了,那些销毁的证据挑一些送去修复。”
身边的人询问似地向他投去眼神,他摩挲着手里的塔罗牌,沉声说道:“接下来会有其他人来接手的,暂时先这样吧。”

很少有人会跟他特意说些什么,每个人都会以自己的利益在先进行一笔现实的交易;而且事实上,切身体会总是比任何方式都要有效。
花园里摆了一张短桌,阳光斜落在桌上投下一半阴影;早晨的露水还没有完全蒸干,夏天常见的花在这个时候已经半开了。
“组织里的变化会比你预计的快很多,但是要想稳住局面则要用很长时间。你有准备吗?”
“嗯。公爵一直很信任我,到现在都是。”
“你知道你带来的那个文件里有什么吗。”主人按着文件袋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有必要给你看一下。”
马克接过来打开,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这份文件排版很细致,每一页的眉角都进行了很详细的标注,备注一栏就排出了两三页的解释。
他越看越发觉出不对,整个文件里没有一张合同,关于组织内部的重要信息也清晰地分类写在了上面。
直到最后一页,他看见附录,上面的每一列都是一个名字。
“名单是按照公爵的指示写好的,这个文件附带的东西里包含了组织的所有秘密。远不像明面上来得那么简单。”
马克很平静去看完那份名单,他的名字记在最后一个。
“这些东西能送到您手上肯定有您的原因,部分的内容确实是我意想不到的。不过,为什您愿意让我看见?”
阳光照到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像天上的碎星那样耀眼;他听见主人说:“因为在这些人里只有你不会被毁灭,已经卷进漩涡中的人会越陷越深。我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你改变这一切,能看见你,坐上那个位置。”


夜幕漫长深远,漆黑的天边撒着点点星光,镶在边界上的暗红色云团卷曲又伸展,延绵地像一张长画卷。
帕里斯拿着照出柔和光晕的手提灯,在宽阔的路上一直向前走;或许不能算作一条路,它的边缘被黑暗吞没成不规则的阴影,前路又人感觉到无尽的漫长。
帕里斯只能让自己一直走下去,意志在梦与现实中很难分清,他抬头去看天边的微光,即使再明朗的夜空也不会这么静默。
夜空下的时间都定格了吧。
手提灯的光忽明忽暗,脚下的路也开始变得模糊,他护住身边唯一的亮光小步跑起来,尽头的星光离他越来越近,整个世界里只能听到他踏下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呼吸。
这一次,要碰到那些光啊。他在模糊中头脑又有些清醒过来,他感觉到身体能机械性地做出一些反应,前面的光越看得明显,脚下的路就越变得透明;他伸手向前抓去,一点流光从指间穿过,向更暗处飞去。
更多的光芒从尽头涌来,零星的碎片在黑暗中耀眼又绚丽。帕里斯大步向前跑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黑暗中的路到了尽头,他停顿了一下,去触碰近在眼前的光。
“还在梦里吗……”
黑暗中的光像是镜面一样照出他的身形,云层向四周散去,露出墨蓝色的夜空。他的眼睛被黑暗遮住了片刻,再睁开时刹那间星空灿烂!
满天的星投下巨大光影,几乎没有什么能准确形容出这种景象。
落在地面上的光影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些画面,就像是通过投影机播放的录像;帕里斯有些惊异地看下去,他经历过的部分事情在这里回放延续,每一个他重视的人都记录得很清晰。
最后,他看见了马克。
他踩着一路的血迹走上最高的位置,手边是权杖和无数的宝物,底下的所有人只能仰望他去行礼。
画面开始消去,一张牌落到他手里。
帕里斯看完牌面觉得匪夷所思,中间一道裂痕拼接起了两张不同的牌,一半是毁灭一半是希望。
星空消失了,黑暗也一样褪去。帕里斯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夜,只有零星的两三颗星亮着;他起身拉开薄纱的帘子,让凉风吹进来。

论在秋天是如何感冒的

一个秋日的梗   依旧保持段子形式的短篇

论在秋天是如何感冒的


在十一月份,也就是秋末的时候,组织内部出现了小规模请假,原因一致为感冒。在这样的集体请假连续了两次之后,上头决定有必要采取一点行动了;除了那些不当回事往外冲的,其余人都透着一条窗缝,待在办公室里裹紧大衣,一心一意准备不出门了。
马克和里面那些高层领导一点都不一样,他隔三差五往外跑一趟,大半个月来都还挺安稳;一般情况下来讲,越安稳就越是容易出差错,这天他接了通知,大致是要不动声色地出趟任务。这个不动声色到底怎么不动声色法,其实说来也简单,就是让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跑一遭;马克心里苦,但是这通知上说明白了,就是没给他不去的机会。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披上大衣忍一忍去了。


熬了大半个秋天的峰巴巴没躲过最后一波余温,在一个瑟瑟发抖的早晨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他被迫拿出一打过冬的厚毛衣,里外套了两层,结果套出了一头汗。
套完衣服,他看了看窗外落了一地的叶子,没忍住又打了两个喷嚏。


这个感冒来的不是时候,峰巴巴前两天应了一个不得不去的生意,就是跟黑社会的那种。这天他出门的时候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冲着一笔外快,大义凛然地去了。
这个黑社会和说好的设定不太一样,见面都是在商场门口的咖啡店这样的地方,一点也不高冷。
不过峰巴巴觉得很放心,他走进去,忽然看见了一个很眼熟的朋友。
他不高兴了,这个一定都是套路。


马克一直不经意地盯着店门口看;饶是他心理能力再厉害,当看见戴着口罩裹了围巾的峰巴巴时,他的脸色还是一僵。
这就很尴尬了。
峰巴巴被盯了一会,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迫于自己的原则问题,硬是在马克对面坐了下来。马克没有开口,直接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推过去,峰巴巴自顾自的点了一杯咖啡,略略扫了两眼就把东西推回去了。
“拒签。”
马克的脸色这时候本来就不怎么好看,他捏着这几张纸:“拒签驳回。”
峰巴巴摘了口罩,准备讲讲道理,不知道是室内太热还是怎么的,他没忍住先打了两个喷嚏。
他手边的咖啡被带着一翻,大半多的文件被猝不及防淋了个遍。
马克放下文件,内心情绪很复杂。

秋天的感冒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到冬天了。
然而在组织的小规模请假过去后,马克一个星期没来上过班。
据不知道哪方面的人说,马克在出任务的过程中不幸感冒了;一时间高层一阵唏嘘,看来他们躲在办公室里才是明确之举。
在峰巴巴感冒好后不久,他想起了那天就坐在他对面的马克,忽然间有点担心。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秋天的感冒大概是不能幸免的。

关于发箍的胡说八道

大概是欢脱的短篇【躺

以下正文↓↓↓

马克对于发箍的执念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有一天,峰巴巴就给马克送了个发箍。

蓝色的发箍一本正经地被装在小盒子里系上丝带,亲自送到马克手里。

马克端着小盒子想了一想,觉得这个事情有蹊跷;于是他盯着峰巴巴对视了一会,偏偏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发箍是实实在在的发箍,这个东西也送得实在妥帖。

于是隔天早上,他就戴着这个发箍去上班了。

这一天组织正好要开会,作为高层的模范代表,马克不容推辞地坐在了正午阳光最猛烈的位置上。

他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认认真真开会。

会开到一半,旁边不知道那个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一顿,嘴角一抽,硬生生绷着一张脸别过头去。

后续整个会议室里十有八九都是一个反应。

马克表示一脸懵逼。

这个会开不下去了。

大家一致决定立即散会。

马克面上端了副高冷模样,内心有点复杂。隔壁办公室的一个小主管看见他的时候拿着着水杯的手有点抖,本来想假装喝口水掩饰一下;手一抖,水撒了一半。旁边的人有点憋不住,直接笑了出来。

那个撒了半杯水的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提醒他:

“你那个发箍……是粉红色的。”

马克表示他的内心在那一瞬间几乎是崩溃的。

高冷男神的形象有点端不住了,他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原来一本正经地发箍被正午猛烈的阳光一照变成了少女心的粉红色,上面画了一只蝴蝶结,几乎可以少女心地冒泡泡。马克心里有一个想法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他要找峰巴巴好好地谈一谈了。

  这一天在组织以后的很多天里传的沸沸扬扬,且不用说马克在事后的心理阴影面积,讨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不过真相往往只有少数人可以听墙角,最后的结果如何是在这件事平息下来以后都没办法知道了。

  至少有一点,马克从此以后拒绝谈论发箍,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发箍背后的故事成为了一个难以回填的巨坑。

【马克个人向】

短篇  微杰峰】


  黄昏的余热退下去了,阁楼里亮起一盏老式的灯;墙边延伸下去一排窄楼梯,一级挨着一级,似乎是很长的一条路。马克眯起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适应了一会,道:

   

“说点什么吧?”

  

 面对着他的是一张木质靠椅,那个人坐在上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求情的意味。马克自顾自把这间房间打量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

   

“你之前来过这个地方。”

  

 那个人猛地颤了一下,被反扣在背后的手里掉下来一个东西,那是一小段轻制的刀片。几乎在同一瞬间拔枪上膛,马克握着枪脸色有点冷下来了;枪口抵在对方的咽喉处,迫使他抬起头,紧贴在靠椅上。

   

“你们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那个人极力压制着情绪一般,“有人告诉过你吗……或者这只是一个猜测?”

   

马克轻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天边有一道分明地线将黑夜与白昼分开了,几乎黄昏所有的颜色此刻都在那道线上,深深浅浅地铺散开来。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01

窗台离了地面的距离说短不短,马克没怎么犹豫就跳了下来;像他计划好的那样,落地后他很快翻到了那面围墙上,索性没弄出太大的动静。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打定主意,临近天亮就离开这里。

 

马克坐在墙头上,这个角度使他在黑暗里放松下来。屋子角落里的房间敞开着窗,里面空落落的,布置得极其简单;这些原有的东西都还保持着他第一次看到的模样。

 

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呢?他想。

 

围墙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晚上院子里是有人巡逻的,从上半夜开始兜兜转转到下半夜。如果他现在走,跑不了多远就会被带回来,只有等到守夜的人松懈下来以后。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了,马克屏了屏气,将整个身体蜷缩在阴影里;他盯着那个走过来的人,猛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对方将手电筒的光线压得很暗,像是刻意在避及什么。出于本能的警惕性,他没有出声,一动不动地看着。

 

那个人藏在大衣下的手里握了一把枪。

 

光线从墙上照过来,即使不是最刺眼的光线在黑暗里也足以看得清楚了。马克看见那个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将呼吸放缓,对方提着手电筒往四下观察了一会,忽然熄了灯,又向相反的方向跑去。马克躲在墙头上等了一会,确定那个人不会再回来后从上面翻到了另一边。

 

这日的天亮得很早,起起伏伏的云层里已经透出了光。他一路没有停留地跑下去,一直到背后远处的房屋看不见为止,他喘了喘气,手心里已经沾上了薄薄一层冷汗。

 

接下来该怎么打算,他心里有了主意;马克没有回头,喘定了气继续向前走。

 

这将是一条很长的路。

 

 

灯芯长久没有亮起来过了,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马克将地上的刀片踢到左边的一个小橱柜底下,对方脸上已经找不出当年看到的样子了。

 

“你猜的很对。我想把东西放到这个地方会安全的。”那个人盯着灯芯沉默了一会,说:“毕竟组织里的人一向不是好对付的,你们一直在调查我,对吧?”

 

“背叛组织是什么下场你不是不清楚。”

 

马克握着枪的手没有动,他不习惯回忆以前的事;隔得太久的东西记起来总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他逃出来以后呢,后来怎么样了呢?

 

02

 

第一次听到组织的名号还是在古董店打工的时候。

 

组织的事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说起来呢;这虽然是个令人害怕的说法,不过也印证了组织存在的根系之广,几乎在古董市场里任何一样极具价值的东西最终都会流向同一个地方。

 

“今天晚上您要出门吗?”

 

“嗯……稍微有点事情。你留在这里好好看店。”

 

马克神色暗了暗,要去什么做什么他很清楚。就在拐角的地方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面是来接应的人。这种交易活动是很有规律的,每两个月会举行一次,明面上是聚会的做派,私底下有专门鉴定货品约定价格的人,双方只要联系好了就可以交易。比起一般的拍卖会不同,这种单向关系不会轻易被查到,能保持最大的获益,对任何人来说都有好处。

 

他曾经跟踪过一次,不过负责接应的人似乎早有防备,很快就把他甩开了。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他皱起眉头向外面看了一眼,拐角处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来,往内室走去,桌上放的是近期收来的东西,等清理过一遍后就按照各类样式放好;大多数东西不值多少钱用来骗骗一般的外行人也够了。

 

“这个是……”他刮开陶器最外层的泥渍,被包被的表面用各色的颜料绘制了一幅叙事诗。尽管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但是大致内容还可以看见。

 

“波斯的文字?”

 

只要找到宝物就可以加入组织了吧,马克把手中的东西完整地清理出来,常年不见光的古物在日光灯下露出一道薄脆的裂缝,如果再放一段时间就破败得很厉害了。

 

幸而在不久之后,他就获得了一次机会。

 

这对于他而言是在组织里很好的一个开端。

 

03

 

狭窄的窗台下面挤了两个人有点勉强。帕里斯碍于空间限制不能踹他一脚,咬着牙问他:“怎么我在哪里都能看见你?”

 

“里面坐着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暴露了我们谁都跑不了。”

 

马克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出声。

 

房间里面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一个人似乎点起了烟,似笑非笑地说:

 

“你来的时候确定后面没有人?”

 

“我会不知道这点吗,我在这方面比你想得多。”另一个人敲了敲桌子,“你先把情况说清楚方便快点下手。”

 

“宝物是在这个地方发现的,我现在一个人做不了手脚,不过有一点倒是好说……”

 

那个人在这一段刻意压低了声音,隔着一面围墙他们什么都听不到。这个隔音效果还真好,帕里斯靠在墙上,试图离旁边那个人远一点;有他在肯定没好事。

 

“按照你这么说,难道就这么混进去不会被人察觉?”

 

“先把前面那些人骗过去,一切都好说。”

 

“暂且先这么办吧。”

 

那个人沉吟片刻,又低声说了几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房间。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帕里斯确定里面的人离开后松了一口气,从窗台下面爬出来。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马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补充道,“你打算去阻止他们吗?”

 

“我们各有各的打算,现在摊牌也没这个必要。”

 

要是他再被骗一次那也太没有记性了,帕里斯看了看刚才过来的方位,现在赶过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和你一起去,他们已经背叛组织了;而且我知道的资料不会比你少的。”

 

马克笑了笑,似乎料准了他会答应,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帕里斯脚步顿了顿,思量了一下关系还是忍了:

 

“那就一起去吧。”

 

马克这个人演技着实太好,并肩走到他旁边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全然看不出一点算计他的样子;笑得温和得很。想他头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是被这么骗了的,一点防备心理都没有。

 

帕里斯咬牙切齿地想。

 

忽然马克把他拽住了,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他躲在一处往大门口看。

 

那两个人还没有走,门口停了一辆车,其中一个人扶着车门向这边望过来,一边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马克看得很清楚,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

    

他担心会被发现,看了几眼就背着身回过头来细想。好在车很快开走了,他们跑出去的时候没有耽搁太久。

 

他有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04

    

夏天午后即使没有阳光也是一样的热,马克拿起手机,显示屏上有一条短信;写的非常简短:下来,看信箱。

 

他放下手机坐回到书桌前,刚翻了一页书屏幕又亮了起来。

 

“日期写在背面,两天后出发。”

 

马克把书反扣在桌上,重新拿起手机从卧室里走出去。这个地方一个人住显得有点大,所有摆设刻意被简化到最少;他每天醒来看见半扇落地窗照出的日光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直直地映出窗框的影子来。

 

他到楼下取了信,回到卧室里用拆信刀小心地裁开了;里面最先抖出来的是一张到巴黎的机票,随后是信纸。纸上潦草地写了很多字,稀稀落落地铺了一面,实际上说的东西并不多;既没有交代什么任务也没有写清楚。

 

只是简单地扫了两眼马克就把东西压到一边,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信件,就是简单暗示一下接下来计划的地点。组织展开行动时要涉及到的范围很广,往往只能先知道其中的某一个步骤,其余的要等时候才会察觉出来。

 

他把书翻过来,用一只钢笔在上面作标记;墨渍沾到了书页上,很快扩散开来在角落处糊成一小片。

 

他停下来想了想,转身将那张信纸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右下角的位置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像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马克看着纸上空白的位置笑了笑;那个人大概没有想到,原本盘算过很久的事情还是出现了疏漏,越是刻意越是会出问题,许多时候都是这样;之前一切在暗地里设下的的举动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没有意义了。

 

发现了这一点就很好处理了,他找了一张类似的纸在上面写下地址,背面注明后天的日期以及一句话。

 

到这里去,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他把信对折起来,书上附着的墨渍已经干了。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判断出来的?还真是厉害啊。”那个人似乎从一开始的情绪中缓过来了,“既然把我带到这里来,你们肯定想知道一件事。”

 

马克把枪收回来,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想知道我当时把东西放在哪里吗……现在,我可以只告诉你一个人。”

 

天已经完全黑了,一盏灯局限地照在阁楼里,余光发散出来。马克低着头想了一会,语气里听不出起伏:

 

“只告诉我,这么做难道有好处吗。”

 

“比你所能得到的要多很多,告诉你,对谁都有帮助。”

 

那个人闭上眼睛往椅背上靠了靠,马克站在那里,握紧了手里的枪。

 

灯芯剧烈地摇晃起来,明明灭灭好几下才停住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不对,不过出乎意料来的太快了。地板上震起一层灰,被血滴覆盖着很快又落下了;马克弯下腰看了看,对方保持着最后一点惊恐的表情僵持了几秒,没有呼吸了。

 

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原点了,这里就是最后结束的地方。

 

马克从楼梯上走下去,对守在转角口的人说了几句,示意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要处理得不留痕迹。

 

他一个人走到外面,从腰间抽出手电筒照着;最近的那面围墙比起那个时候已经倒塌了一半,墙缝之间露出了一道很宽的裂缝,想要在成片破败砖瓦的地方藏东西,那是最方便不过了。

 

沿着这面墙一直走就会回到外围的地方,他一边向周围查看,一边想到之前写完那封信以后的事。

 

05

 

如盘算好的那样,两天后对方确实按照信上的地址到了。

 

这些背着组织做的交易本来就需要极其复杂的手段,那个人依靠着身边的那些关系处理得好,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被人发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马克有意无意地问完几句话,来交换情报的人就透露出一点。

 

那个人要交换十年多前的东西必然不是一直放在身边的,而且即使要藏也应该藏在一个自己还能辨认出来的地方。

 

在得到部分消息后,组织里私下不动声色地把他身边的人,包括做过几次交易的都处理掉了;顺着这些人的线索往下查,当年的事情就瞒不住了。那个人被组织派出去做了一趟交易,他拿到东西后故意拖延了时间,被人盯着一直追到了这个地方。

 

马克想到自己在那时看见的一幕,像是客观性记忆一样保存着,他想起来没有任何感觉。

 

每一个时刻对于他而言相似但都不一样的,但是这种感觉被分割开来,他回想起来的时候只是感到了陌生。

 

狭窄的楼梯磨光了漆层,露出破旧的本质和常年积攒下来的潮湿水汽,踩上去发出木料特有的声响;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尽头,阁楼正对着台阶敞开门。

 

里面摆放的很简陋,一张床已经被撤掉了,唯一的一扇窗户上没有玻璃、窗帘,或者以前是有的。风直直贴着窗沿擦进来,吹得他逐渐清醒了;马克打开灯停在门口,面上带着几分笑,轻声叩了叩门框。

 

许久才亮起来的光有点像黄昏的颜色。

 

 

围墙延伸到的尽头破败得比另一边更厉害,基本上看不见完整的痕迹。

 

他现在料定东西不会放在这面墙上,太容易被发现了;那么当时还有什么特点呢?

 

马克将光线压到最暗,在黑暗里这种方式会把视野放到最小,不过也更能适应周围的环境。

 

他向原来墙头的位置照过去,相同高度的地方并不能看到他当时躲的位置,不过通过这个方位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阁楼的一个角落;那个地方正好亮着一盏灯。

 

他打亮了灯走过去,走近了那个地方就看不见了。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接近凌晨四点,天还没有亮不过云层里的黑暗在渐渐退下去了。马克将手放在口袋里,天气比起晚上来有点冷,地上的水汽已经结成露水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上了窗。

 

天边沉寂了片刻浮现出第一丝曙光。